江晨的脚步在山梁上顿了半步，远处那面黑底赤焰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，像一簇烧不灭的野火。他没急着往下走，而是抬手摸了下面巾——灰布粗糙，边缘还有点脱线，是联盟发给外围探子的标准装备。他戴上它，不只是为了验明身份，更是为了遮住脸上那点刚从遗迹带回来的躁动气息。

他知道，自己现在的状态不能暴露。

体内的混沌真气还在缓缓流转，像是刚喝完一坛烈酒，浑身滚烫又清醒得过分。这种时候进议事厅，稍微有点眼力的都能看出不对劲。他得稳住，先看清楚局势。

他顺着斜坡往下，脚步轻而快，绕过两处暗哨时还故意咳嗽了一声。不出所料，草丛里窸窣一响，一道人影闪出，抱拳行礼：“江师兄，您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江晨点头，声音压得低，“最近风声紧？”

那人脸色一变，左右看了看才道：“李首领让您一到就去议事厅，铁柱哥已经在那儿砸桌子了。”

江晨挑眉：“谁惹他了？”

“还能有谁？”那人苦笑，“三大世家联合封了北边三条灵矿通道，昨天派出去的五队探子全被赶回来，有个兄弟腿都打折了。他们还放话——‘散修无序，不成气候’。”

江晨冷笑一声，没再说话，加快脚步往里走。

联盟总部建在一座废弃古城的遗址上，主厅是用旧庙改的，门框歪斜，屋顶漏光，但四根石柱上刻满了符文，夜里能亮起一层淡青色的护阵光。他推门进去时，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，大多是各支队伍的小头领，个个眉头拧成疙瘩。

李长风坐在主位左侧，背靠着那把断剑，酒葫芦挂在腰间，可今天连塞子都没拔。他看见江晨进来，眼睛一亮，立刻招手：“来了？正好，开会！”

江晨摘下面巾，随手扔到角落的木箱上，走到前排坐下。他一露脸，全场安静了几秒。不是因为他多威风，而是这小子最近太邪门——上个月单枪匹马端了黑风岭的妖窝，半个月前又在荒原截下一支走私灵药的车队，现在联盟里提起他，都说“江晨办事，十拿九稳”。

铁柱站在最前面，肌肉绷得像块铁板，见江晨落座，直接开口：“江师兄，你说句话！咱们不能再忍了！他们封路、驱人、骂我们是乌合之众，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！”

“急什么？”一个瘦高个冷哼，“赵家、林家、陈家三家联手，背后全是大宗门撑腰。咱们硬碰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
“那你倒是说说，躲着就能活？”铁柱瞪眼，“上次你躲进山沟三天不敢冒头，要不是江师兄救你，早被毒瘴熏成干尸了！”

瘦高个脸一红，低头不吭声了。

李长风叹了口气，揉了揉太阳穴：“都不是外人，别吵。今天叫大家来，就是商量对策。退，肯定不行。可打，也不能莽撞。对方摆明了是要用舆论压我们，让我们自己解散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江晨：“你刚回来，路上没遇上什么吧？”

“没。”江晨摇头，“但我路过北境三号通道时，看到陈家的令旗插在关卡上，守卫穿的是内门弟子制式铠甲。”

这话一出，底下嗡地一声。

“内门弟子？！”有人惊呼，“他们居然动用正式编制的人来堵我们？这不是把我们当敌对势力打了？”

“就是冲着‘合法性’来的。”江晨淡淡道，“他们想让我们变成‘非法组织’，以后动手就有借口了。封路只是开始，下一步可能是通缉令，再往后，说不定直接派执法队清剿。”
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
散修最怕什么？不是打不过，是没名分。大宗门可以占地、收税、设关卡，因为他们有“宗籍”；而散修，哪怕占了一座城，只要没被官方承认，那就是流寇。

铁柱咬牙：“所以我们就认栽？看着他们一步步把我们逼上绝路？”

“当然不。”江晨站起身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所有人耳朵一竖，“他们不是说我们‘散而不聚，修而无魂’吗？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，什么叫散而不乱，修而有骨。”

他走到墙边，那里挂着一幅粗制地图，用炭笔标出了三条被封锁的路线。他拿起一根木棍，啪地一下敲在中间那条线上：“北线是灵矿，中线是药材集散地，南线通向三个凡人城镇。他们断我们财路，也断我们民心。这一招狠，但有个破绽——”

他抬头扫视一圈：“他们太急了。”

李长风眼睛一亮：“你是说……他们还没准备好全面开战？”

“对。”江晨点头，“如果是稳扎稳打，应该先造舆论，再逐步施压。但他们一上来就三线封锁，说明内部有人催。要么是家族内部争功，要么是上面的大人物盯上了这片地盘。”

铁柱挠头：“可这跟我们打不打有啥关系？”

“有。”江晨冷笑，“他们急，我们就不急。但他们以为我们会怕，这就错了。我们要做的，不是躲，也不是硬冲，而是——正面接住他们的羞辱，然后，堂堂正正地打回去。”

“怎么打？”李长风问。

“我带队。”江晨说，“去北线，找他们守将谈。”

“谈？”铁柱瞪眼，“你还想讲道理？”

“不讲道理。”江晨嘴角微扬，“是去让他们知道，散修联盟不是没人，不是没胆，更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我要让他们记住我的名字，记住我们的旗。”

屋里沉默了几秒。

那个瘦高个终于开口：“万一他们不让你进门呢？”

“那就破门。”江晨语气平静，“门坏了，算他们的责任。”

李长风突然笑了，一把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口，抹嘴道：“好！我就知道你不会怂。老子当年被逐出师门，饿了三天，靠吃树皮活下来。那时候就发誓，这辈子再也不给人低头！”

他猛地拍桌站起：“既然他们想看笑话，那就让他们看个够！散修怎么了？没宗门怎么了？我们自己立规矩，自己守底线，比那些披着道袍的畜生强一万倍！”

底下有人开始附和，声音越来越大。

“对！不退！”

“拼了！大不了重头再来！”

“江师兄带头，我去扛旗！”

铁柱嗷一嗓子冲到前面，单膝跪地，拳头砸在胸口：“我铁柱愿为先锋！若有一人后退，砍我脑袋当球踢！”

江晨看着他，没笑，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，只伸出手，按在他肩上：“起来。你的命，留着打架。”

铁柱咧嘴一笑，站起来，满脸凶悍。

李长风环视众人：“传令下去，各队整备，明日辰时集合。我们不去偷、不去抢，就光明正大地走过去，看谁敢拦！”

人群陆续散去，有人激动，有人仍带犹豫，但没人再说“退”字。

江晨没走，站在地图前，盯着那三条红线看了很久。

李长风走过来，低声问：“你真打算就这么上去谈？”

“谈个鬼。”江晨嗤笑，“我是去砸场子的。但他们得先动手，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反击。舆论战，得让他们先犯规。”

李长风咧嘴：“你还真是阴险。”

“这叫策略。”江晨收回目光，“他们以为散修只会蛮干，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。”

外面天已全黑，议事厅里只剩一盏油灯，火苗晃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。

铁柱在门口喊了一嗓子：“江师兄，前线护卫队已集结完毕，等您检阅！”

江晨最后看了一眼地图，转身往外走。

他的靴底踩在门槛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夜风吹起他的衣角，远处那面黑底赤焰旗仍在飘。